那不勒斯四部曲:女性的文学史诗

原标题:那不勒斯四部曲:女性的文学史诗

   

自2017年1月第一部中译本推出后,“那不勒斯四部曲”前三部均以高分占据豆瓣年度图书榜单,今年7月,大结局《失踪的孩子》中文版问世,依旧保持了热络的态势。

从2011年到2014年,意大利当代作家埃莱娜·费兰特接连出版了《我的天才女友》《新名字的故事》《离开的,留下的》《失踪的孩子》四部小说。这四部情节勾连的小说讲述了那不勒斯贫困社区中,一对女性朋友从童年直到老年、持续半个世纪的故事,也因此被称作“那不勒斯四部曲”。

四部曲在全球累计售出近千万册,被翻译成40多种语言,在世界范围内掀起了“费兰特热”。 而埃莱娜·费兰特,只是作者的笔名,其真实身份长期不为人知。

“那不勒斯四部曲”有什么特别之处?《工人日报》记者专访了本书译者陈英和中文版编辑索马里。

“不戏剧化”的女性友谊

引进四部曲之初,编辑索马里心里是忧虑的:她担心中国的读者“没准备好”。

“现在的流行文化工业趋势和阅读形式导致流行的女性文学中,女性的真实形象是持续被扭曲和捏造的。《五十度灰》就是一个畸形案例。”索马里坦言,“中国读者更能接受女性之间‘争吵、友好和相互帮助’的单纯关系,即使正面描写友谊,我们也很少能看到‘不戏剧化’的、有解释性的女性友谊。”

贯穿整个四部曲的线索,正是主角埃莱娜和莉拉的友谊。书中,888真人娱乐,她们同时成长于充满贫穷、暴力的那不勒斯城区,在小学时代几乎以同等的聪明和尖刻引人注意。在初中时两人的命运出现了转折:莉拉选择中止学业,给家中的鞋匠铺帮忙,最终嫁给了肉食铺老板;埃莱娜则选择了依靠老师帮忙弄来的二手课本继续求学。

费兰特曾在书信集中阐释,两位女性的友谊不仅停留在互相帮助的层面,也体现在她们互相洗劫,从对方身上窃取情感和知识,消耗对方的力量。

索马里认为,用史诗般的篇幅(中译本近1800页)讲述女性友谊,在中外文学史上都是少有的。而这种友谊的模式,对于中国读者而言,确实不太好懂。

译者四川外国语大学的陈英表示,两位女性之间是一种非常规的友情,用“友谊”来界定两位女性的关系似乎会让它变得狭隘。“这种关系比爱情更长久,比亲情更深刻,这是一种销魂蚀骨、富有激情,但也混杂着爱与崇拜的关系”。她在翻译手记中写道。

陈英说,这展示了女性关系的一种可能性:首先是很坚固的关系,即使发生很过分、很严重的事也不能将其摧毁;同时,也是一种建设性关系,埃莱娜很需要莉拉的刺激,从她身上获取灵感和创意。“在过去我们熟悉的作品中,总是作家从情人身上获取灵感。而书中这点很奇特,女性可以成为另一个女性的缪斯。”

作家“隐身”,让书找到读者

接受这样的文学女性有一定难度,但并非不可能。

索马里发现,四部曲的讲述是从童年时期开始,很可能导致读者在阅读第一部时形成“这是一本童年小说”的刻板印象。为了不让“女性友谊”“女性史诗”题材被轻视或误解,她做了许多工作。比如,封面设计历经一年的磨合,力图向读者传达出文字间的纤细和强大。

这套书的流行让陈英也有些意外。“当时真的没想到这套书在国内会有这么多读者,我觉得意大利作家不像英美作家那么容易受关注。”

陈英介绍说,意大利语和汉语的思维、表达方式有些“遥远”,而很多那不勒斯方言也无法直接找到对应的中文方言,否则会显得不伦不类。“费兰特明显是受古典文学影响很深的人,文字简洁、严密,我要找到语感,尽量把那种混乱的城区生活,小女孩的世界展示出来。”陈英表示,她在翻译时,只能通过语体的调整来实现,来达到方言那种直接、犀利的效果。

有趣的是,费兰特至今身份成谜,社交网络上有无数猜测。而在陈英看来,作者不是匿名,她和很多作家一样,是用了笔名。“这种隐身状态能让她更好、更真实地表达自己。”

“费兰特曾表示,她非常反感现在作家、出版社与媒体之间的关系,认为作家售卖的是自己的形象而不是作品。她拒绝这样,也让自己的写作和名利场,以及她生活的世界保持必要的距离。”索马里说。

费兰特本人曾在她的书信访谈集中多次强调:书写出来之后,就不要作者了。“如果一本书有内涵,它迟早都会找到读者;假如它不值一提,那就算了。”

关乎每个人的成长史诗

毫无疑问,女性是“那不勒斯四部曲”的关键词之一。

在四部曲里,讲述者是两人中后来通过知识掌握了话语权的埃莱娜,她讲述了自己真实的处境、欲望和挫败。不少女性读者感同身受。

“那不勒斯四部曲可以算是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女性史诗,它用极其赤裸、坦率得近乎冒犯的语言直面了女性一生中最重要的诸多命题:自我认同、婚姻和生育、爱情和恋爱、教育和自我实现、友谊的力量和阻碍,(男性和女性)对起源和出身或禀赋的超越。”索马里如此评价。“阅读此书有助于我们第一次以严肃的、文学的或者非文学的视角来理解女性经验。”

但这不意味着四部曲只是提供给女性读者的文学作品。当下,诸多男性作家和评论家甚至是男演员,都为费兰特的写作着迷。

陈英说,她的学生中也有不少男生喜欢读。她认为,四部曲虽然是女性的,但它没有厌男情绪,对于男性并没有怨毒,只是很客观地陈述事实。“书中提出的一些问题,需要和男性形成对话,也期待男性的回应。”

索马里认为,男性读者的阅读和思考,正是这本书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“这印证了那不勒斯四部曲并非只是‘女性小说’,而是关于每个人的成长史诗。”

陈英分析,这套书在世界范围内的流行,首先是因为它关注的是大部分人的生活。“我们大部分人并非系出名门,而是像埃莱娜、莉拉那样,是普通人家的孩子。她们经历的人生和困境能触动大部分人的心弦。”同时,书中的讲述很符合城市化进程中普通人的体验。

“费兰特近乎野蛮的写作,流畅和犀利并存。那不勒斯不是一个陌生的地域或者一种陌生的经验,它就是我们自身的经验。”索马里说。